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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三甫激动着。
    川雄也看见了那两行脚印,川雄忧郁地说“是不是游击队。”
    这一句话提醒了三甫,三甫冷静下来,有人对他们来说,是活下去的一种希望,同时也是一种危险。三甫真想就这么死掉算了,去到另一个世界寻找父亲、干娘和草草。可每当他闭上眼睛,耳畔都响起草草的呼唤声,那声声呼唤,让他一次次睁开眼睛,他觉得只有往前走才是生。他知道草草不希望他死,他想自己应该活下去。
    三甫看见地上脚印的一刹那,他就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
    “走。”三甫终于说。
    川雄恐惧地随在后面。
    他们又翻过一座山岭时,望见了山凹的林子里用木头搭成的房子,房子四周挂着白色的雪霜,太阳照在上面,灿烂一片。两个人望着这一切,恍似在梦里。
    一只黑狗从木屋里跑出来,在雪地上蹦跳几下,木屋的门“吱——”地响了一声,从屋里走出一位少女。那少女穿着一件红花棉袄,一条粗辫子甩在身后,少女冲黑狗叫了一声,黑狗跑过来,亲昵地和少女耍玩。
    “中国人。”川雄低呼一声。三甫看到少女那一刻,疑惑自己又看到了草草,他费力地眨了几次眼睛。
    “中国人恨我们。”川雄哆嗦着。川雄发疯似地在往下脱自己的衣服,最后只剩下了棉衣棉裤。三甫醒悟了什么,也去脱自己的衣服。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把带有日本军衔标志的外衣一起塞到雪里。
    后来,他们看到了身旁的两支长枪。三甫犹豫一下,把他也塞到雪里。
    两个人试探着向山下走去。
    “中国人恨我们。”川雄似哭似唤。
    “杀就杀吧,谁让我们是日本人。”三甫这么说。
    突然“咣”的一声枪响。
    两个人立住脚,瞪大了眼睛。
    ·8·
    第七章
    1
    菊心灰意冷地游逛在三叉河镇的大街小巷里。有很多三叉河的人都认识菊,知道菊是小金沟财主杨老弯的女儿。菊是再也不愿意走进那个家了。
    她万没有料到表哥杨宗会那般绝情。杨宗一个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怀着的十几年的爱因此也流产了。她十几年夜思梦想的爱,得到的却是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还有杨宗的谩骂。菊就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一个贱女人,一个贱女人活着还有啥意思呢?菊甚至想到了死。很多日子她游逛在三叉河的大街小巷里,都一直想着死的问题。一天夜里,她投宿在一家米店的门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周围满是米店泼出来的污水,她几乎就躺在污水中,有两只野狗蹲在她一旁,愣愣地看着她。菊醒末后,看见自己此番模样,突然大笑了一次。堂堂小金沟财主杨老弯的闺女竟落得如此模样。那一刻,她就不想死了。她想到了鲁大,鲁大是胡子,这地早就知道。可就在那一夜之间,鲁大听了她的身世后,并没有弄她,要是当时没有杨宗,她会爱上鲁大。就凭这一点,菊便认定,鲁大是个男人。她一想起鲁大,浑身上下便有一种愉悦感,那时她就下决心要嫁给鲁大,嫁给一个胡子,让杨宗看一看她嫁给了胡子,让杨老弯和杨礼也一同看一看,她真的就嫁给了胡子。
    那一天,花斑狗下山弄药,她一眼就认出了花斑狗,她毅然地随着花斑狗来到了老虎嘴。菊万没有料到的是,胡子鲁大也没有看上她,胡子都骂她是贱货。她一个人下山的时候,心里千遍万遍地诅咒着胡子鲁大。远远地望见三叉河镇的时候,菊不再走了,她蹲在雪野上撒了一泡长尿,后来她哭了,哭得痛快淋漓,昏天黑地。哭累了,哭够了,菊站起身,冲着茫茫夜色破口大骂“操你妈杨宗,操你妈胡子鲁大,操你们男人的妈呀。”
    菊那时就在心里说“我是个贱女人,就贱给你们看看。”
    菊那天晚上就敲开了街东头吴铁匠的家门。吴铁匠是个光棍,菊一出现在三叉河的大街上,吴铁匠就开始注意菊了。每天晚上,吴铁匠差不多都在跟踪菊,有一次,趁菊睡在野地上,他抱住了菊,菊当时打了吴铁匠一个耳光,就像杨宗打她时一样响亮,菊还骂了吴铁匠,菊骂吴匠是贱货。吴铁匠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求她,她也没有同意。
    当菊委身于吴铁匠那一刻,吴铁匠用那双打铁的大手把她剥光,伏在她的身上的时候,菊闭上了眼睛,菊在心里高声地叫骂着“操你妈呀杨宗,操你妈鲁大,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我让铁匠干了……”
    转天早晨,吴铁匠从柜子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菊的面前,吴铁匠说“你先拿去花,啥时候花完了再来取。”吴铁匠说着就跪下了,吴铁匠流着眼泪说“菊你就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当牛做马侍侯你。”
    菊看也没看吴铁匠递过来的银子,菊一直在心里说,我是下贱货了,让铁匠干了。菊甚至没有听清吴铁匠在说什么,菊木着表情从吴铁匠的家里走出来。吴铁匠痛心地在她身后喊“你啥时候还来呀。”
    菊再次走在三叉河的大街小巷里,心里多了满腹的快意,她心里一遍遍重复着一句话“我让吴铁匠干了,我是个贱货了。”菊认为自己是贱货之后,她什么也不怕了,她甚至敢当着众人脱裤子撒尿,别人脸红,她不红。她走过去,就听背后有人说“杨老弯的闺女疯咧。”菊心里说“我不是疯子,是贱货了。”
    日本人开始在三叉河镇强j女人了,三叉河镇的女人没有人敢在大街上行走了,有的躲在家里仍不放心,年轻的姑娘,面皮还白嫩的少妇都用锅灰抹了脸,提心吊胆地在家里挨日月。唯有菊敢在大街上走。
    那一日,菊看见了身后的两个日本兵,她一边走,一边听见两日本兵在她身后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她头也没回,她此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害怕,贱女人还怕啥呢?菊这样鼓励自己。
    当两个日本兵把她拖到一条胡同里时,菊真的有些害怕。她可以找人睡觉,却无法忍受强犦。菊没有呼喊,她一边和两个日本兵厮打,一边咒骂,菊骂日本人是贱货。日本人开始时还挺斯文,看见菊在反抗在挣扎,便粗鲁了起来,他们恨不能一下子就把菊的衣服脱光。就在两个日本人把菊按在地上,即将得逞的那一瞬间,从墙后面跳出三个人。两个日本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两把刀扎在了身上。两个日本兵麻袋似地倒下了。
    花斑狗照准一个躺倒的日本兵尸体踢了一脚说“操你妈,还想干中国女人,把你鸡笆割下来。”
    鲁大和花斑狗利索地拾起了日本人丢下的枪,这时才看见菊。菊也吃惊地看着鲁大。
    鲁大瞪大眼睛说“是你?”
    菊系着衣服,站起来说“你们救我干啥?”
    老包说“救了你,你都不说一声谢?”
    “我没让你们救我,我愿意让日本人干。”菊白着脸说。
    “啪!”鲁大伸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菊先是一惊,很快反应过来,她扯开嗓子骂“操你妈鲁大,我让男人干了,咋样,管你啥事。我就让男人干,让所有的男人干。”
    鲁大还想再给菊一个耳光,被花斑狗拦住了说“算了大哥,咱们今天是来整枪的,这个女人疯咧。”
    鲁大指着菊的鼻子说“你快滚家里呆着去,不愿回家你就让中国人操死你,也别让日本人干一下。”
    说完鲁大带着花斑狗和老包翻过墙头消失了。
    菊看着鲁大他们消失在墙后,突然抱住头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扇自己的耳光。她没想到今天救她的会是鲁大。她要早知道是鲁大,她会让他看着自己让日本人干。鲁大又一次打了她,她和鲁大有啥关系,鲁大凭啥打她。她这么一想就不哭了。她还要活下去,贱女人一样地活,让鲁大看看自己贱到什么程度。
    菊那一刻,想到了“一品红”妓院。菊来到了“一品红”时,宋掌柜的瞪圆了眼睛,他一年四季到头,看到的都是男人来逛窑子,还从没见女人来逛窑子,宋掌柜的就睁大了一双眼睛。菊冲掌柜的说“你看我干啥?”
    宋掌柜的就说“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菊说“没错,我是来当窑姐的。”
    宋掌柜有些喜出望外,忙问“你要多少钱。”
    菊说“我不要钱,我要钱干啥?”
    宋掌柜那一刻差点晕过去。
    杨老弯得知菊进了窑子差点背过气去。他很快来到了“一品红”,找到了宋掌柜。宋掌柜认识杨老弯。杨老弯就气急败坏地说“姓宋的,你不是人,让我闺女进你这个门。”
    宋掌柜一时哭笑不得。半晌,得知菊就是杨老弯闺女时说“我哪知道她是你闺女,要是知道,我哪敢收。”
    杨老弯见到菊时,菊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她看见杨老弯理都没理,杨老弯就说“你不认识你爹了。”
    菊说“你不是我爹,你是畜生。”
    杨老弯就跪下了,一边打自己的脸一边说“菊呀,你这样干是为啥呀,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呀,我千不对万不对,你也不能走这条道哇。”
    菊不理他,顾自蒙着头睡下了。
    杨老弯就过来要给菊穿衣服,菊突然扬手打了杨老弯一个耳光,一把掀开了被子,露出裸身,杨老弯低下头说“菊你这是干啥咧。”菊突然大笑。菊说“你滚,你要不滚,我就从窗口跳下去。”“一品红”是楼房,菊就住在二层楼上。杨老弯一边打自己的脸一边往楼下走,杨老弯一边打一边说“我是老不要脸呐。”
    宋掌柜的对菊说“你走吧,我不敢要你。”
    菊冷笑着说“你敢让我走,我就一把火烧了‘一品红’”。
    宋掌柜就白了脸,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菊这样的女人。宋掌柜冲天长叹了一声。
    2
    那天早晨一起炕,杨老弯就看见儿子杨礼满院子爬着,拾了鸡屎往嘴里填。杨老弯的眼前就黑了,他差一点摔到,手抓挠了几下,才抓住门框扶稳。杨老弯的老婆也看到了眼前这一幕,杨礼娘就喊“儿呀,你这是干啥哟。”
    杨礼一边嚼着鸡屎一边说“我难受哩,我不想活咧。”
    杨礼娘就冲杨老弯喊“快救救孩子吧,天呀,我也不活了。”
    “他爬就爬去,他吃屎就吃去。”杨老弯说完一屁股坐在门坎上。
    几个日本兵打开马圈的护栏,牵着几匹马走出来。日本兵自从住进了杨老弯家,日本人便拥有了杨老弯的马。日本人要马有很多用场,拉粮驮炮弹。
    杨礼曾几次要死要活地溜进马圈要牵了马去卖,都被日本哨兵踢出来,杨礼就喊“没王法了,那是我爹的马呀,你们就给我一匹吧!”日本兵把他踢出来,便不再理他了,任凭他耍猴似地闹。
    杨礼看见日本兵理直气壮地牵着自己家的马从马圈里走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再嚼鸡屎了,而是很快地爬过去,抱住了一个牵马日本兵的大腿,杨礼就鼻涕眼泪地说“给我留一匹吧,求求你了大爷,给我留一匹吧,我要死了。”
    日本兵嘴里咕噜了句什么,日本兵还很好玩地笑了笑,甚至还伸出了一只手,摸了摸杨礼的头。杨礼没有料到,日本兵在这时会踢他,日本兵抬起了穿着皮靴的脚,一脚就踢在了杨礼的下巴上。杨礼嚎叫一声,像青蛙似地翻了个身子,躺在地上。杨礼嚼鸡屎的嘴里流出了鲜血。
    几个牵马的日本兵,看到杨礼这番模样,也一起笑了起来。然后牵着马扬长而去。
    杨礼躺在地上嚎叫一会儿,便不叫了,他伸手摸了摸嘴,便从地上爬起来喊“爹呀,妈呀,儿的牙没了,儿不活了,儿的牙没了。”
    杨礼娘颠着一双小脚跑过来,抱住了杨礼昏天黑地哭起来。
    杨老弯心里什么地方“咯噔”地响了一声。他想自己一定要找点事干,他一定要找点事干。他看见了院子里堆放着的那些盆盆罐罐,桌椅板凳,他看着它们,这都是他的家产,这是他来到小金沟后苦心经营起来的家产。他抱起了一个腌咸蛋用的罐子,他抱起来又摔在地上,罐子碎了,腌着的咸蛋也碎了,清清黄黄流了一地,他又操起凳子砸桌子……他的家产在他手下破碎,杨老弯觉得此时很痛快。他甚至觉得今生今世从没这么痛快过。他突然就看见了那把锈迹斑驳的刀,那是一把杀猪刀,以前过年时,杨老弯总是自己杀猪,那时他总是把刀磨得锋快,一刀下去,猪就嚎叫一声,温热的血也随之流了下来。后来他的家业一点点地发展起来,杀猪的活自然有伙计来干,这把杀猪刀他也就随手扔了,没想到却让日本人给翻找出来,把它和家具扔在了一起。杨老弯此时惊奇地把杀猪刀又攥在了手中,仿佛他要找要砸的就是这把杀猪刀。他提着杀猪刀走回屋里,拼命地在磨刀石上磨着,锈水像血一样地从磨刀石上流下来,他看见了那血一样的水似乎又体会到了刀插进猪脖子里涌出来的那种温热。他使劲地磨着刀,磨刀石上后来就看不见了那红色的锈水,刀锋开始闪亮,最后杨老弯竟从那刀影上看到了自己,他仍疯了似地磨着。
    杨礼娘拍拍打打地抚慰着要死不活的杨礼,她终于对杨老弯磨刀的举动忍无可忍了。她说“你磨那玩意干啥?”
    “我要杀猪。”杨老弯一边磨一边说。
    “你杀屎吧,猪都让日本人杀完了,你杀屎吧。”杨礼娘就又哭了。
    “那就杀屎。”杨老弯说完,拿起刀试了一下刀锋。
    “爹,你杀我吧,我没牙了,我不活了。”杨礼把嘴里流出的血抹在脸上。
    “那就杀你。”杨老弯果然站了起来,拿着刀冲杨礼走过来。
    杨礼还从没见过爹是这样一副表情,爹原来也有这样一副凶气。他杀猪似地嚎叫一声,一头扎在娘的怀里,嚎叫着“妈呀,爹要杀我了,你救我吧。”
    杨礼娘一手挡开杨老弯,瞪着眼睛喝道“你要干啥?”
    “我要杀了这个败家子。”杨老弯咬着牙说。
    杨礼娘拍手打掌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也算个爷们儿,日本人败了咱这个家,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对老婆孩子耍啥疯呀,呜呜呜……我不活了,要杀你就把我们娘儿两个都杀了吧。”
    杨老弯狠命把刀插进炕沿上,炕沿儿是柳木做的,很硬,刀插进去。发出很钝的声音。杨老弯一屁股蹲在地上,就死盯着那把能照见人影的刀。
    一天夜里,小金沟两个日本哨兵被杀。刀插进日本兵的喉咙里,杀猪似的被杀死了。日本人早晨发现这两个日本哨兵时,哨兵的尸首早就冻成棍了。
    日本哨兵被杀事件,惊动了北泽豪,北泽豪从大金沟赶来,臭骂了一回驻扎在小金沟的日本兵,后来又提醒他们,抗联游击队神出鬼没,不好对付,让所有的日本兵加强警惕,严防抗联偷袭。
    北泽豪仍没忘记召集小金沟的男女老少讲一次话,潘翻译官用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把北泽豪的话翻译给大家。北泽豪说“大家都是良民,抗联马蚤扰我们良民过平安日子,让男女老少的良民和日本人紧密合作,消灭抗联,一起过平安日子……”潘翻译官的南方普通话,小金沟人还是第一次听到,那声音听起来,像女人在唠家常,人们忽视了北泽豪讲话的内容,反而被潘翻译官的声音吸引了。
    杨老弯弯着身子站在人群中,因为弯着腰,他抬头望人就有些吃力,他也觉得潘翻译官的声音有些怪,他便像鹅似的,把脖子曲成个弯,吃力地看着潘翻译官。杨老弯的眼睛有些花,他一时看不清潘翻译官的真实面目,他一直以为,潘翻译官是个女人。
    北泽豪的训斥和讲话,并没有阻止日本人被杀。一个日本兵半夜起来出门撒尿,被杀死在门口,鸡笆也被割下来塞在嘴里。日本士兵仰躺在自己的尿结成的冰上,叼着自己那玩意。
    日本人真的有些害怕了,夜半日本兵的巡逻队,穿着皮靴“咔嚓,咔嚓”地走过,走过去一列,又来了一拨。有的日本人,半夜撒尿不再敢单独出门,而是一起吆喝着,集体出来撒尿。他们把一股又一股的马蚤气排泄在小金沟的空气中。小金沟的夜晚,一时间鸡啼狗吠,小金沟屯里的人们,一到夜晚,大门紧闭,早早地吹了灯躺在炕上,提心吊胆地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杨老弯一到夜晚,他也就早早地歇了。杨礼要死要活的哭闹声搅得他心烦。他就冲杨礼喊“你快死了吧,早早托生,你这是活受罪哩。”
    杨礼就说“爹,你杀了我吧,我难受咧。”
    杨礼娘就哭道“你们爷俩都消停会儿吧,睡着了不就跟死了一样?”
    果然,一家人就都睡着了。
    住在杨老弯家的日本兵,发现马圈里的马被偷是早晨才发现的。拴在马槽上的马缰绳,齐斩斩地被刀割断了,他们竟没听见马被赶走的声音。几个负责看护马匹的日本兵,僵死地立在那里,他们知道,抗联今天能偷马,明天说不定就会来偷他们的命。
    杨老弯看见了空荡荡的马圈,他抱住马槽就哭开了,“我的马呀,马呀。”这是他苦心经营十几年才得到的马,他要用它们犁地,驮粮食,马比他的命还重要。杨老弯看着自家空荡荡的马圈,他没理由不哭。
    3
    一辆卡车驶到半仙药铺前停下了。
    白半仙自从日本人封了他的药铺,他便躺在屋里架了药锅天天熬药,没有人知道他熬的是什么药,他的面前摆着许多药,没有人见过那是一种什么药,有的似牛粪干瘪地卷在那里,有的又像压扁的虫子,还有的如千年树皮……他不时地,这撮药里抓几块那个药堆里又抓几块……最后,他把这些药又一起扔到药锅里,药锅里散发着一种说臭不臭说甜不甜说苦不苦很怪的气味,药气散在他的脸上,他就蹲坐在药气中,人神入定,有时好半晌他也不动,白半仙不再给人看病,更不给人抓药了。有时,求药的人在门外敲疼手掌,喊破了嗓子,他装着没听见,就那么入神入定地坐着。
    斜眼少佐和潘翻译官来到半仙药铺时,半仙仍在熬药,两人走到他面前时,他连眼皮也没动一动,仍那么入神入定地看着药锅里翻滚的药。
    斜眼少佐叽哩哇啦地就说,说一气看一眼潘翻译官,潘翻译官就用南方普通话翻译“太君知道你是神医,前来请你到太君兵营,为太君效劳……太君还说,太君不会亏待你,只要你能为太君完成任务。太君什么都答应……”
    潘翻译官说完,白半仙眼睛终于动了动。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站着的两个人,但只一眼,白半仙又如以前那个坐姿,那个神态了。
    斜眼少佐又叽哩哇啦了几句,这次潘翻译官没有及时地翻译,而是耐心地蹲下身,看着白半仙的脸,半晌他才说;“你不去,太君要杀了你。”
    半仙这次认真地看了一眼潘翻译官,嘴里轻轻说一声“人活着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活着。”
    潘翻译官听了半仙的话,脸白了一些。
    斜眼少佐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又咕噜几声什么。潘翻译官又说“你不去,太君不仅杀你,还要烧了这个药铺。”
    “噗”的一声,半仙一口气吹熄了熬药的火,药在锅里“咕嘟”几声,终于熄了。半仙把药汤盛在一个空碗里,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光,摔了碗。半仙这才站起身,小心地把大小门都落了锁,这才随斜眼少佐和潘翻译官往出走。斜眼少佐显得很兴奋,用手拍了拍半仙的肩,竖起大姆指说“你的大大的良民,很好。”
    半仙坐上了卡车,卡车一阵风似的向大金沟驶去。
    大金沟的后山上,搭了一溜绿色的军用帐篷,帐篷周围,有士兵站岗,这就是日本兵营的医院。
    几日前,云南前线指挥部来电,日军在中缅前线,遭到了中国军队的袭击,几百人得了狂犬病。他们用常见的办法治疗不见效,速让后方医院研究这种病例,以尽快治愈前方得了狂犬病的将士,并用专机,把得到的狂犬菌苗运送到了哈尔滨。这批狂犬菌苗很快又运送到了大金沟。
    白半仙来到日军兵营医院的时候,他看见了躺在帐篷里的中国人,他们一律被捆绑了手脚,又一律裸着肩头,白半仙进去的时候,正有医生拿着针往裸露着的肩头上注射。那些被捆绑着的中国人,脸上流露出惊骇之色。他们是认得半仙的,他们一见到半仙就一齐喊“半仙救救我们吧,我们没病,我们不扎针。我们要回家。”
    针扎在他们的身上,片刻过后,这些人面孔皆呈赤红,最后连眼珠也红了。
    斜眼少佐一挥手,就过来几个日本兵,先把这些人的手松开了。猛然间,不知是谁先哭叫一声,接着就一起哭叫起来,他们用手抓挠自己的胸膛,棉衣被抓破了,胸膛被抓破了,抓破的胸膛前,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又臭又腥的黄水,过后,他们个个喉头梗咽,喊不成声。
    后来,他们又被松开了捆绑着的双脚,站立不起来,双腿无力地在地上蹬踏着,只一会工夫,双腿就肿胀得似要暴裂……十几个人滚爬在地上,相互啃咬着,喉咙里发出唔唔噜噜的响声。他们也像狗一样,撕咬住对方不放,直到把那块肉咬下来,黄水拌着血水流下来,顿时臭气满天。
    潘翻译官跑出帐篷,蹲在雪地上干呕着,他脸色煞白,浑身不停地乱抖。斜眼少佐用手捂着鼻子,指着地下这些人冲半仙道“你的治。”
    半仙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些人,他似乎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要对他们这样。直到这些人病情发作,他们一个个痛不欲生的样子,半仙的胡子眉毛便一起开始抖动。
    那十几个撕咬在一起的中国人,终于没了力气,或躲或卧地伏在那里,焦急地望着他,他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却用手指着自己,半仙明白,他们在求他,让他救救他们。
    卡车很快把半仙又送回到药铺。半仙关上门开始熬药,这次他的药熬得很急,有几次往药锅里兑水都洒了出来。最后他把熬好的药递给一直等在一旁的斜眼少佐。斜眼少佐笑了笑,便坐上卡车走了。
    斜眼少佐把药让兵们给这些中国人喂了下去,他一直站在一旁看。这些人先是停止了挣扎痉挛,似乎睡着了,先是脚上的肿消失了,后来全身的肿也随之消失了。他们几乎一起睁开了眼睛,趔趄着爬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雪地上尿了一泡又长又臭的尿。他们似乎明白,这是半仙救了他们。他们几乎同时冲着白半仙药铺的方向跪下去,嘴里喊着“半仙大恩人哪。”
    斜眼少佐满意地点点头,他要去向北泽豪报告已经取得的胜利。
    北泽豪又命人向云南前线发电病已攻克,药马上运到。
    斜眼少佐再一次光临半仙药铺时,怀里抱着一堆银子。他很重地把银子放在半仙面前,半仙连看也没看那一眼银子。仍在专心致志地熬着自己的药。
    斜眼少佐就叽哩哇啦地说。潘翻译官也说“太君很高兴,太君让你多想一些治狂犬病的药,太君自己要用。”
    半仙抬起头这次很认真地看了一眼斜眼少佐,半仙说“中国人不欢迎你们日本人。”说完又狠狠地看了一眼潘翻译官。潘翻译官被半仙的眼神瞅得一哆嗦,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他明白那眼神的含意,他没有翻译半仙这句话,呆立在那里。
    斜眼少佐问“这老头说什么?”
    潘翻译官说“说药一会儿就熬。”然后转过头冲半仙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啥,我是中国人,你还是熬药吧,要不日本人会杀了你,还要烧了你的药铺。”
    半仙在斜眼少佐的监督下,一连熬了一宿,把熬好的药倒在一个木筒里,又封了口。斜眼少佐这才离开半仙药铺。
    斜眼少佐前脚刚走,半仙就把那包银子从药铺里扔出来。斜眼少佐没想到,半仙会不要他的银子。他冲身旁的潘翻译官说“你们中国人真不好琢磨。”
    潘翻译官没有说话,他忘不了半仙看他时的目光。
    4
    天已经亮了,老虎嘴的山洞里仍黑着。鲁大、花斑狗和老包仍躺在炕上。鲁大打开手电,花斑狗和老包伸出手在光柱里做出各种形状,光影投在石壁上,很可笑。三个人就很开心。这时一个小胡子走进来说“包二哥,你丈人来找你。”
    老包就冲小胡子说“你放屁,一会儿我穿上衣服扇你。”
    “真的。”小胡子说。
    老包就很快地往身上套棉袄棉裤。老包哈气连天地随小胡子来到洞外,果然就看见于自己的丈人。丈人袖着手,缩着脖,丈人一年四季总是烂眼边,此时的丈人也不例外,丈人就红眼吧叽地瞅着老包,老包看见丈人就说“你来干啥?”
    丈人“扑嗵”一声就给老包跪下了,烂眼边里滚出浑浊的泪来。丈人一边哭一边说“报仇哇,你女人让日本人给糟践死咧。”
    老包就白了眼,瞅着眼前的丈人半晌才说“让日本人糟践了?”
    “是咧,糟践完还不算,肠子就让日本狼狗吃咧。”丈人抱住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你闺女不是我女人。”老包这么说完,转身气哼哼地往洞里走。
    丈人就在洞口喊“一日夫妻百日恩呐,姓包的你咋就没个良心呀……我苦命的闺女呀,你就这么白白地死了,你命苦哇……”丈人在洞外高一声低一声地哭诉着。
    老包就背着手在屋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鲁大就说“你咋了?”老包不说话。
    花斑狗听出了一些眉目说“老包你老婆是不是让日本人给日了?”
    老包就咆哮道“我没老婆,日就日,咋了?”
    老包结婚不久就失去了老婆。老包家住在南山,娶的是地主王家的丫环。老婆十三岁便去王家做了丫环。老包那时就一个人,住在一间四面透风的草房里,屋里一铺炕,一口锅,便再也见不到其他什么东西了。
    老婆娶来后,屋里又填了一张进食的嘴,老包就觉得这日子很沉重。结婚没几日,他竟奇怪地发现老婆的肚子大了。老包没有结过婚,也没有让老婆怀上孩子的经验,可他仍觉出了事情的蹊跷。那天晚上,他响亮地扇了老婆两记耳光,老婆便哭唧唧地招了。
    老婆到王家做丫环的第二年,便让老地主按在柴禾垛上有了那事,十七岁那一年就有了孩子。老地主不想丢人现眼,便和老包的丈人摊牌了,老包的丈人情急之中就把女儿嫁给了穷得丁当啊的光棍汉老包。
    老包听完老婆的哭诉之后,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他一脚踢在老婆的肚子上,老婆手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几滚便滚到门外。老包随手关上了他那扇能钻进狗来的门。老婆哭求着老包,老包坚定如铁就是不开门,他在大声地咒骂“破货,脿子,你滚,滚得远远的……”
    老婆就这样哭哭啼啼地跑回到了家中。烂眼边丈人也来求他,他也同样扇了丈人两个耳光,老包就说“你不拿我当人咧。”
    没多久,老婆就小产了。老包晚上躺在草屋里越想越不是个味。想了半晌,归根结底是地主耍了他,是他先日了自己的老婆。那是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摸进地主王家,杀了那东西,又一把火把王家烧着了。那时,他就跑出了南屯。
    老包很烦躁地在石洞里走。鲁大和花斑狗就四只眼睛一起盯着他。丈人的哭诉声远去了。
    老包就说“她嫁我一天也是我老婆哩。”
    鲁大就说“这事你说咋整?”
    老包就疯狗似地在石洞里转,突然红着眼睛说“我也要干日本女人,把她的肠子掏出来也喂狗。”
    “好,老包你有种。”花斑狗跳着脚说。
    鲁大想了想说“日本人整咱们,咱们也整日本人。”
    暮色时分,一行人离开老虎嘴向三叉河镇摸去。他们早就知道,三叉河镇上住着日本女人,日本女人是日本人的官太太。他们在街上曾看过这些官太太穿着和服走来走去的身影。那时,他们觉得她们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他们摸进三叉河兵营一个院子里时,花斑狗很顺利地杀死了日本人的哨兵。接着他们很快就摸到了一个传出鼾声的窗下。一个日本男人高一声低一声地打着鼾。他们很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接着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呓语声。老包就小声地冲鲁大说“就是她了。”
    鲁大点点头。
    老包一回身就踹开了门,鲁大的手电也亮了,照见了炕上的晃动着的两个日本人。女人尖叫一声。花斑狗就端着枪冲两个人说“别动,动就打死你们。”
    日本人听不懂他的警告,赤身捰体的男人还是把手伸到枕下去摸枪。花斑狗一步冲过去,枪口对准那日本人的前胸就搂了火,枪声很闷,像放了个屁,男人就倒在了血泊中。
    日本女人委婉地尖叫一声便晕了过去,伸展开明晃晃的四肢,样子似乎要飞起来。
    鲁大就说“愣着干啥,还不快整。”
    老包就扑上去,撕咬着女人。女人哀叫着,似杀鸡。忙活了一阵,老包回过头悲哀地说“大哥,我咋就不行哩。”
    花斑狗在一旁也说“我也不行,浑身直哆嗦。”
    鲁大就说“那就不整咧,掏她的肠子,喂狗。”
    老包就从身上往出掏刀子,一边掏一边说“操你妈,日本人,便宜你了。”
    女人一声惨叫后,便不动了,老包的一双血手颤抖着。
    这时,躲在外面的小胡子惊呼一声“日本人。”
    枪声便响了起来。
    三个人一起冲出去。一行人边打边撤,快离开三叉河镇时,老包突然趴下了。
    花斑狗就喊“你咋了?”
    老包就说“操他妈,日本人把我打上了。”
    后面的枪声仍在响着,日本人的叫声,狗的叫声响成了一片。
    鲁大一弯腰背起老包就跑。
    天亮的肘候,他们回到了老虎嘴。老包浑身流满了血,血冻在衣服上,像一件铠甲。老包的脸青灰着,老包的嘴唇在动。老包就说“日本人十巴……我……上了……日本女人……没整上……操他妈……”
    老包话没说完就不动了。老包的身体像他身上的血衣一样一点点地硬了起来。
    花斑狗扑过去,抱住老包就喊“二哥,你睁眼咧,日本女人咱还没整咧,下次一定整上。”
    围在周围的小胡子们一起也都哭开了。
    鲁大没有哭,他在石洞里走了两趟,突然一拳打在自己的头上,他喊了一声“操你妈,日本人。”
    “操你妈,日本人。”花斑狗也疯了似地骂。
    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了许久。
    5
    那天晚上,郑清明在抗联营地的窝棚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红狐的叫声,红狐的叫声仍那么凄惨,可他听起来却是那么亲切。他醒来的时候,仍觉得自己是住在大金沟后山上的木格楞里,躲在他身边的不是柳金娜而是灵枝。他有几分惊喜地推醒身边的柳金娜说“听,红狐又叫了。”
    “啥红狐?”柳金娜迷糊着眼睛问。
    郑清明这才清醒过来,身边躺着的不是灵枝而是柳金娜,灵枝已经死了,是掉到井里淹死的。郑清明醒了便再也睡不着了,他坐在草铺上,看着窝棚里漏进几许外面清明的月光,他想念着和红狐周旋的日子。他的生活改变了,红狐也随之消失了,仿佛红狐早就盼望着他这一天,一直看着他家破人亡,然后满意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他似乎看见红狐躲在遥远的什么地方,正狰狞地冲他笑着,那是一种复仇的笑,他打死了红狐的儿女,红狐也让他失去了父亲和灵枝。
    他又看见了身边的柳金娜,柳金娜依偎着他香甜地睡着。当初他并不想接受柳金娜,可他听完了柳金娜的身世后,他便有些同情她,同情这个异国女人。他万没有料到柳金娜会义无反顾地随着他在山上东躲西藏。
    有几次他对柳金娜说“你走吧,跟着我不会有啥好日子。”
    柳金娜瞅着她,蓝眼睛里便蕴满了泪水。半响柳金娜摇摇头说;“我嫁给你就是你的人,我哪也不去。”
    郑清明就呆望着柳金娜,仿佛他又看见了活着的灵枝,灵枝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郑清明就在心里感叹一声;“女人呐。”
    抗联支队没有行动的晚上,整个营地都很安静,卜成浩和朱?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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